大概是去年,我在报纸上看到,成都市的几座公厕公开招标,请人参与经营竞争。守公厕也是个职业咧。除了气味难受一点之外,干这一行其实很悠闲,只需坐在门口收钱就是了。我见过很多守公厕的人,往面前的小桌上摆个小牌。上写“每位一角”,自己闭目养神,或者低头看书,好玩得很。我也想过:这不失为一种清闲而有利可图的工作,坐着收钱,而且同时可以在电脑上打字,也观察了大千世界和风土人情……何乐而不为呢?可惜收费的厕所渐渐少了,守公厕这个职业也会消失的。在北京,我家楼下的小区公园里,原来有座收费厕所,现在已经没人看守,改为自由出入了。
“弹棉花”曾经是一种专门的职业,你们大概想不到吧?这种职业在工作时发出的声音,一般被用来讽刺性地形容不称职的弦乐弹奏者。我是听到过的,有节奏,但是没有旋律。弹棉花的人背着一张大弓,手拿一柄木锤,捶打弓弦,去弹松陈旧的棉絮。成都目前也有弹棉花的,但很少见了。弹棉花的人除了技术纯熟之外,还要有把子力气。那张大弓可不是谁都能使动的。前些天,我看见一间弹棉花店里的老头在带徒弟。那家店附近有好多讨厌的小孩,专门欺负他们,扯了棉花就跑,追不上。徒弟性子急,遇到有顽童捣乱总是非常生气。他师父不在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说书,专说飞将军李广的故事。并且自言自语:“手里有弓,为什么不射箭呢?”他大概听进了心里,于是拿了一把竹签开始练习。那段时间,我经常在弹棉花店的附近看到屁股上插竹签的小孩。真是不亦快哉!
现在我们洗澡都是在自己家里,安全卫生,也不会遇到变态……但小时候,我是到公共浴池洗澡的。那里有一种专业人员叫做搓澡的。他们负责为客人擦洗背部,而且,这些人多半都懂得一些急救知识。我看见过一个人大概是空腹洗澡,昏倒在热水池里。搓澡工把他拖出去,叫道:“拿桶凉水来!”一桶冰凉的水浇下去,昏在地上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,叫道:“别打……我什么都说!”然后他就醒了。搓澡工得意地说:“再浇一桶,您直接就能跑出去!”我看他还是不跑出去的好——衣服都没穿。
公共大浴池不够卫生,现在已经消失了,连同“搓澡工”一起。现在如果想跟大家一起洗澡(我看谁也没这个瘾),就只有去洗桑拿了。
我是到成都之后才看见了职业推销员。有人对他们不太尊重,认为那是低等职业,我却不那么想。
推销员的辛苦别人是不知道的,而且,他们是一些很能干的人。想要了解的话,你就到商场去买件西服穿上身,然后提个黑皮包走进住宅小区,随便敲开哪一家的门,在主人恐惧和怀疑的目光中,能把你的来意说清楚就算不错,何况还要卖那么多东西!胆怯吗?羞涩吗?不行!你和你的家人都要生存呀。
一天,我听到有人敲门,通过猫眼看见一位身穿西服的苍白的男青年站在门外。于是我把门开了一条缝,问他有什么事。他就从这条缝里卖给我一个煤气节能器、一瓶“妈妈之选”黄油、一套多用途菜刀、一本家庭养花大全还带光盘!当时我对他的相貌、衣着、表情和声音印象极深。这是一个为了生存而在人们的冷漠与怀疑中奋斗的人,我觉得没有白买他的东西,他需要我的理解和鼓励……可是,别人却不这么想。有些朋友认为我没能力拒绝推销员,是一种缺乏男子气概的表现。我很自卑。恰好几天之后又在街上遇到了他,我故意迎上去对他说:“你好!从今以后我不准备再买你的什么东西了,因为我要学会说‘不’,好显得更有男子气概。”这次,他又卖给我五双袜子、两根圆珠笔和六个打火机。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公共厕所门口,我进去他出来,我只对他点了点头。就这么会儿工夫,他卖给我半打卫生纸、一个高压锅、五副口罩和三包茶叶!这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,其实还有点想他呢。可是,像他这样的推销员越来越少了,这个行业仿佛正在远离我们的生活。
推销员就算再被人敌视,他们仍然从事着正当的职业。有种人则不劳而获,虽然没偷没抢,却为人所不齿。我指的是要饭的。小时候第一次看见乞丐,是跟我爸一起在饭馆吃饺子,一个又黑又瘦的孩子站在旁边,伸出了小黑手。我想:“这手可真黑!他要干什么呢?”那孩子不说别的,只冲着我们叫:“大爷!大哥!”我爸当时三十多,是个英俊潇洒美男子。我也才六岁,心想:“天!我们父子俩看起来这么老吗?”爸爸把两个饺子放在空盘里给他。他却用脏手抓起来就吃,搞得我差点吐出来……
其实,要饭是一种相当辛苦的劳动,有可能比当CEO还累。我不理解,有的人能够在风雪之夜趴在商场门口,伸出双手忍几个小时;为什么不去找一份更有尊严的职业?这种乞丐不需要技术,只要脸皮够厚、耐力够强就行。另一种则不然。
另一种乞丐是有文化地!他们多半有点残疾,背着话筒、音箱,以手代足走在住宅区或者大马路上。一边走,一边放声歌唱:“流浪的人在想念你,亲爱的妈啊啊啊妈……”奇怪的是,他们最喜欢唱这首歌。对于我,这是很有效的。我一听见就跑下楼去,给他一块钱,说:“求求你,别唱了,我受不了啦……”可是总有这种人在我家楼下唱,我怀疑他们是互相通风报信:“这儿住着一傻瓜,特别听不得咱们唱保留曲目……”
乞丐现在是越来越少了。是因为城市里的人越来越缺乏同情心,还是我们的经济建设有了起色?
有种职业,从业者虽然值得同情,却比乞丐还不受人尊重,那就是出卖色相的女人。现在叫“三陪”,这个职业有很古老的渊源。战国时,齐相管仲专设女闾八百,为过往客商服务,收其夜合之资,补贴国用。我想地狱里的管夷吾,每天都在千千万万女人的口水中游泳吧。管先生其他功过我们不好评说,唯有这件事太缺了。搞活经济也不是这么搞法啊。梁实秋先生曾说:“侮辱女性就是侮辱人性,也就是侮辱自己。”卖淫业,我希望它尽快消失。
现在成都街上,有时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大学生,在电线杆上挂起广告:“家教——英语、数学、中考复习……”家庭教师是个古老的职业,而且现在也没有消失的迹象。因为它确实针对着市场需求。
上大二的时候,我也当过家庭教师。那孩子总有办法让我觉得很尴尬。他妈妈有一次说:“把你这些漫画书都收起来!堆在这儿怎么学习呀?”他说:“别收别收!柳老师还要看呢!”
有一次,他躺在床上听课,比我还跩。他自己解释说:“我最喜欢床了,床就像我妈妈一样。”然后他忽然若有所思,说道:“老师,仔细算算,我有五个妈妈!”语出惊人,我仔细地听着,他说:“你看:祖国是我妈妈,学校是我妈妈,党是我妈妈,床是我妈妈……”最后一个想不起来,沉思半天,他才不好意思地说:“噢,忘了,还有一个是我亲妈!”
这孩子是我见过的最自发的科幻迷。他曾经憧憬地对我说:“老师,将来机器人越来越多了,人就可以什么都不干了。活儿都让机器人干。”我问他:“那人还有什么用呢?人不干活,干什么呢?”他想了想说:“那就只有吃喝玩乐了!”我很担心,他的家长千万别以为这种想法是我灌输的。
还有一次,他练习造句,因为我刚给他讲了什么叫做比喻,他就写道:“闪电好像爸爸的皮带,轰隆一声劈了下来!”后来我得知,他那位无辜的父亲对孩子是非常温柔的。
复习数学课。我拿着课本问他:“一米里面有多少分米呀?”“十分米。”“一分米有多少厘米呢?”“十厘米。”“那么……一米有多少厘米?”“二十厘米!”
我从地上爬起来,掸掸土问:“为什么呢?”他说:“十加十嘛!”
哦,看来是我没有进行形象教学。我举例子说:“比如说,这个房间里放了十个袋子,每个袋子里有十个苹果,那么整个房间里一共有多少个美眉……哦不对!我是说,有多少个苹果?”
“一百个!”“怎么算的?”“十乘以十嘛!”
“好!”我欣慰地说,“那么,一米里面到底有多少厘米?”
“二十厘米!”
苍天哪!要不怎么说老师是蜡烛呢,燃烧了自己,也不一定能照亮他人啊……
在我两三岁的时候,还没资格进入幼儿园。但我父母却经常不在家,他们只有请保姆带我,也煮饭和做家务。那位保姆阿姨,跟她的孩子们,对我都很好。尤其是孩子们,在不欺负我的时候总是带我出去玩。真是幸福的童年……这里提到了另一种服务性的职业——家政。
在成都,家政公司是一种才出现不久的公司,专门负责替人做家务——打扫卫生或者做饭。从业者大多是强壮而憨厚的年轻妇女。
因为家里脏乱差严重,我一年前终于被逼无奈与家政公司签了卫生合同。签好合同之后,我过了很久都没想起这回事。一天接到了一个电话:“鞋森(先生),你们家已经三个月没做清洁了。咋个还要我们来提醒你咧?”真是太负责了!于是,我第二天就请她们来打扫。
家政公司的工人无论年龄,一律都要称为“小妹儿”,必须加儿化音。小妹儿们进门后就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。一位三十多岁的小妹儿在书房里打扫:“鞋森,你先粗去!我要打整这里!”另一位四十多岁的小妹儿淳朴而卖力地擦拭着餐桌,餐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嘎声……擦过后我一看,桌面布满了放射状裂痕,在法医学上叫做雷击纹。我说:“啊,大……那个小妹儿,你一定练过大力金刚掌。”她谦虚地说:“我练得不好咧……”
回到书房,我忽然发现键盘成了一块光板儿,一个键都没有了。跑进怪声不断的厕所一看,小妹儿把那些键泡在洗脸盆里,哗哗哗地搓着,边搓边说:“鞋森,仄些小块块上面有好多灰灰哟,我替你龙(弄)干净!”我说:“别洗了!洗完我的电脑还能用吗?”她说:“我咋个晓得咧?我们子(只)管替你龙干净,好不好用我们不管。你子管在这个派工单上填上‘嘿(很)满意’就好喽!”
平心而论,这也不失为一种“嘿”执著的生活态度。
我对身边这些熟悉的职业有很深的感情,生怕它们会突然间消失(当然,前面提到的乞丐和卖淫业除外)。我们曾经像这样生活,曾经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。以后的人们恐怕会忘记的吧?这里用到的彩色照片,都是《惊奇档案》的摄影师在成都街头巷尾专门拍摄的。作为资料,它们应该存进博物馆,每个人每看一次,需付一毛钱给柳文扬。
我很想预测一下将来会出现什么样的新鲜职业,但没这个头脑。在我小时候,恐怕没人预料到中国也会出现股票操盘手这类职业吧?我想,以后的职业划分将越来越细,现在不是已经有宠物美容师了吗?不久就将出现给金鱼洗桑拿的、给仙人球做按摩的,以后还会有“黑衣人”,还会有“银翼杀手”……总之科技的进步会催生越来越多的新职业。那个时代不是我们能看到的。我们要做的,只是把现在的一切美好的东西传达给以后的人们。坐在火车上看风景的小孩,拿起照相机来吧……